白天心闻言顿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不然呢,真的眼睁睁看着你这外来的小子,在此地大发淫威,连我这白家家主都被你生杀予夺吗?小子,我当初大发诚意的给你讲故事,你却要我准备赴死,从那一刻起,你我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你居然还指望我能在生死局里给你讲道义吗!?”
王洛也随之笑容越发绽放:“哈哈,你若不是一心求死,当初何必给我讲那个故事?你若不说,我至少要再查几日,才能查出你这人面禽兽的本来面目。”
白天心说道:“是啊,最多晚上几日,你迟早也能查出当年真相。而到了那时,无论我讲怎样的故事为自己分辨,你都不会有耐心听我说,更不可能放任我在城中自行布置。而现在,小子,无论你装得怎样胸有成竹,你终归是被我的故事干扰到,对我赴死的决心将信将疑了。而你急于成阵,以缓解祝望前线之急,所以就算自欺欺人也罢,你宁肯信我真的要自杀,所以,才有了你现在的自投罗网。”
王洛坦然道:“不错,你当初那段漫长的自白词,纵使是强词夺理,也的确很有说服力。只是一席话,居然就将多次禽兽行径包装得天衣无缝,仿佛全是外力所迫,情非得已。就算是故事,也的确是个好故事。”
白天心此时却隐隐收敛了狂意,认真道:“那不是故事,而是我的真心话,二十多年间始终深藏心底,不曾对任何他人吐露过的真心话……我当年犯错是真,但情非得已也是真。若非如此情真意切,又岂能说服你将信将疑?”
王洛叹息道:“什么都是真的,唯独决意赴死是假的,可惜你的好故事没能贯彻始终啊。”
下一刻,白天心又忽而狂意爆发,说道:“一个能给自己找千百个理由逃避罪责的人,若是突然决意赴死,那才叫无法贯彻始终啊哈哈!我当然知道自己很多时候,或许是纯粹被人当做棋子摆布,但那又如何?白澄老祖只是让我犯错,而你却要我死!”
王洛失笑:“哈哈,也对,是这个道理。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就算今日你能令我自投罗网,但明日呢?做过的事,总归要曝光的。”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至少我绝不会死在今天!”
说话间,忽然一股呛人的烟雾,从高塔顶层的门缝中渗透过来。
“哦,起火了?”
白天心狂笑道:“哈哈,没错,起火了!塔内所有与你有关的陈列物、档案资料、附灵肖像,全都在熊熊燃烧,成为这八方削福阵的上好燃料!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这里和你废话?刚刚只是多说两句,就要被白教授催促莫要错过良时,现在他却紧闭着嘴巴……正是要给塔下的祭品以焚烧的时间啊!”
下一刻,白天心又陡然收敛笑容,神念如水到渠成一般沉入高塔,催动着它刺入地脉,仿佛燎原之火,顷刻间引爆了那磅礴的大地灵机,令全城都为之震颤。
护城大阵,以及阵中的八方削福阵,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王洛眉毛一扬:“哦?这大阵可还没有完成闭环啊,你这么急?”
白天心说道:“不错,大阵未成,此地更不是核心所在,所以此时此刻在此地仓促发动,事倍功半之下必然威胁不到白澄老祖那般真仙人物,但拿来对付你却是绰绰有余了!王洛,你恐怕不曾想过,自己精心设计打造的八方削福阵,却被人半途劫持,拿来对付自己吧?!”
王洛笑了笑,待要说话,腰间却有一枚灵符忽然点亮。
于是他竟直接放下了当面下杀手的白天心,很是认真地掀起灵符,但可惜其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天心冷笑道:“从你进塔的那一刻,所有的通讯渠道就都被封死了,毕竟你是要死于阵图设计缺陷导致的测试意外,除此之外,不能让任何多余的信息传递出去。”
王洛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而就在这轻微的动作之后,鼻腔中已有血管破裂,流出了殷红的血。
八方削福阵,已经赫然攻破了他的天生道体!
经他亲手推敲设计,又有阵道宗师把控布局的八方削福阵,威力果然惊人。
但王洛身处阵中,却只是不慌不忙地擦拭掉唇上的血迹,然后淡然笑道:“白天心,之前听你讲了个非常不错的故事,那么接下来趁着咱们都有时间,不如你也听我讲个故事吧。”
转
当王洛提起故事的时候,白天心是真的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讲故事,这个时候?
为什么!?
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是蒙学院刚刚接触通识教育的顽童都听过反派死于话多这句俗语啊!
难道王洛这古修士竟是例外不成?
毕竟,无论是红极一时的太虚蜃景,还是面向幼童的彩绘画本……但凡是故事,其创作中就永远不会缺少这类反派死于话多的桥段。
因为故事的前中期为了能维持主角视角的叙事流畅,同时也是为了能有效设置悬念,同一时间段的反派的心理活动、布局算计等等都会被暂时藏起来。而到了最终真相揭晓的时候,为了能保证逻辑通畅,让观众能够接受剧情发展,就只能占用宝贵的反派台词,将前面的种种布局,在最紧要的时候娓娓道来。
其中较为夸张的例子,创作者甚至能在一个刹那的镜头里安排上百字的文本,以至于本应电光石火间分晓生死的残酷战斗,竟被这些台词给生生拖成了回合制!
但是,现实毕竟不是故事,反派不需要让任何人理解他的布局算计,更不需要让人接受合理性。相反,让人死的不明不白才是更显手段高明。所以……除非是为了拖延时间,否则在紧要时刻,着实没有理由浪费时间去讲什么故事!
白天心之前东拉西扯,是因为他真的在拖时间,在等王洛入塔后,家族死士能悄然封闭高塔,再点燃塔内祭品,令熊熊烈焰一路焚至顶层……
但王洛又是在拖什么?他现在哪里还有翻盘的机会?
刹那间,白天心便思考了无数种可能,他右手掐指助算,将此前已无数次演算的谋局再次重启推演……从远在祝望的鹿悠悠,再到近在咫尺的赫平君,王洛所有能够求助的方向,都已经被他提前设下阻碍。
而整个设阻的过程,其实比白天心最初预期的还要顺利。王洛此行月央,仿佛是真的被前线的压力逼迫过甚,以至于很多事都处理的非常仓促,以至于破绽百出。
而即便是从料敌以宽的心态去分析这些破绽,白天心也自认处理得尽善尽美,至少在八方削福阵已经成功发动的现在,对方绝不会再有翻盘的可能了!
所以……
“所以,咱们来讲故事的序章吧。”王洛笑着,打了個响指,虽然伴随这个动作,他的双目开始逐渐涨红,手指也不由一抖,显然气血已经在逐渐失控……但这幅笑容落在白天心眼中,却仍是越发令人心悸。
“序章的名字是,为什么你明明不想听我故弄玄虚地讲故事,此时却只能在原地掐指演算,然后投来惶恐不安的目光,而不是直接过来打断我……因为你做不到。这座高塔被你布置地太好,塔内重重机关法阵,杜绝了一切暴力的可能。便是昔日魔道三宗的战狂至此,也只能乖乖讲文明树新风。所以,我登塔的时候,明明与你近在咫尺,却奈何不得你。而你呢,同样也奈何不了我,只能听我这么讲下去。”
王洛说着,咳嗽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之后便第一回: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答案是在你上门之前。还记得我刚刚问过的问题吗?那些被当做人质和削福阵祭品的石街老友,究竟是谁请来的?那其实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因为真正邀请他们来的人并不是你们月央人。老洪是被茸城总督韩瑛专程请往白钥城的。”
白天心不由错愕,虽然他面色纹丝不动,但内心却已动摇。
祝望人为什么要专门做这种事?难道说……
“没错,老洪的出现,其实是一个示警,警告我布设八方削福阵的计划已经全面败露,很可能被人反客为主。因为在这个时点,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白钥城,这一点,白天心,你能理解吗?”
白天心当然没有回答,他就仿佛木雕石偶一般,强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以此来抗拒故事带来的变化。
但王洛却清楚地感应到他在听,而且随着故事的推进,他还在不由自主地产生好奇。